看来不发图是制止不了这场战争了

糖果底線√興欣隊√葉神√/雙鬼潔癖/朋我/黑花瓶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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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鬼]仲夏之夜(试阅)

虚空战队全球后援会

呼啦:

即将收录在《踏破虚空》(本子信息见左边)里的文章w

最后我已经看麻木了,不知道该怎么改进了,就这样吧。拉低整体水平了对不起呜呜呜我也不想的……

哎,我是真的,没打过,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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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之夜



李轩坐在驾驶座,在路况消息播报完毕之后关掉车内广播,焦虑地等待拥堵的缓解。他心下暗自埋怨自己早该料到这样的情况,毕竟也是首都的常住居民,而机场高速的交通状况向来不容乐观。手机软件显示飞机降落已经半小时有余,算算那人差不多该走到到达口。他脑海里描绘着青年大步流星向他走过来的样子就忍不住笑,接着把目光移回凝滞不动的车流,开始认真考虑从中间车道一路变道到应急车道的可行性。正如此盘算着,一条短信就发到他的手机上了。

“我在到达口等,开车注意。”

李轩简单回个“好”字过去,双手回到方向盘上轻握两下,又一手打开音响选了张70年代摇滚乐放。车流缓慢向前蠕动,他跟着音乐小声“啦啦啦”地哼出口,寻思着接到人之后该去什么地方吃午餐。前几日接连下了几天雨,今天则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虽说预报的最高温度并不算低,但……对那人来讲肯定不是问题。

过了事故路段一路畅通,李轩松了口气,一脚踩下油门。驶过收费处进入机场区域时,他抄起还停在短信页面的电话,看好四下没有摄像头,回拨,开了免提撂回座椅上。

“我马上到,你累吗?”

“不累,飞机上睡得挺好。”听声音,倒不像是假话。

“那就好,五分钟。”

他一转方向盘拐入停车场,泊好车往航站楼跑。

就要见面了,此时他脑海里却反常地一片空白,手脚有些机械地运动着,穿过连廊到到达大厅。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像涌动的乌云,令人心烦意乱。他转转视线在人海里扫视一通,视线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不超过十分之一秒,立刻就在人群边缘捕捉到了那个顷刻把所有旁人变成了背景布的身影。吴羽策戴着顶棒球帽,穿黑色T恤卡其色短裤,握着瓶矿泉水坐在长椅上,扭着头四处张望。

这么想有点孩子气,但他还是为是自己先找到对方这件事感到沾沾自喜。

他一边叫了一声吴羽策一边向他奔去,吴羽策闻声回过头,帽檐底下眼睛瞪大了望过向他,才刚反应过来就被李轩拉到怀里。他力道用得有点大,胸口结结实实撞到一起时两人俱是一震,然后他们手肘环绕脊背,脑袋相靠,短暂地分享了这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他好像花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放开吴羽策上下打量一圈,开口:“是不是又瘦了?可别委屈自己啊。”

“你怎么跟我妈似的,每次来回来去就这么一句。”吴羽策边说边展露了他们相见以来的第一个微笑,抿着嘴微眯着双眼望着李轩。

这人这几年变化挺大,黑了不少,没了额前的刘海几道抬头纹露出来,下颌上还有星星点点微冒出头的胡茬,要是让之前那群脑残粉看到估计会大呼岁月杀猪刀——也不一定,现在的小姑娘似乎都喜欢成熟点的,有男人味儿;但在李轩眼里他其实根本没变,嘴角挑起的弧度和语气里的讥诮一如往日之外,还是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自带着种顶天立地的硬汉气场站得笔直,用中国人说的“站如松
”来形容再合适不过。这一点倒是和现在这个形象挺表里如一,反倒是原来长发帘白皮肤的那副样子比较不合适了。

他脑子里如此走着神,两次张了张嘴都没反驳出什么。吴羽策看他的样子嘴角笑意更浓:“行了,走吧。”

他也笑出声,伸手去拉吴羽策的行李箱,一边道:“欢迎回来。”


01 Welcome Home


李轩一边絮絮叨叨问着问题,飞行稳不稳、飞机餐好不好好吃、座位好不好,带着吴羽策往停车场走。找到车子放好行李,刚一发动引擎,音乐声随即溢满整个空间。李轩伸手关了音响,又把空调调低几度,才开始倒车出车位。

副驾驶上吴羽策耸耸肩:“其实温度不用这么低,你知道我不怕热。”

李轩笑:“那你把它调回来呗。保护自然人人有责,是吧。”

吴羽策斜他一眼,没说话,伸手去调温度。李轩当然是故意这么说,吴羽策这几年一直长居非洲,开始是NGO的项目志愿者,语言过关之后今年开始做有偿的工作,目前在塞内加尔的朱吉鸟类保护区当向导。不过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公益心只是一小方面,做了十几年电竞宅男之后,他是选了一种极端点的方式重回真实世界。

李轩则截然不同,他们同年退役之后,他便赴京任职于荣耀联盟总部,每日西装革履朝九晚五,过起典型的都市人生。虽然这生活比一般人来得晚一点,李轩倒适应得挺好,快要人看不出这人前几年还是联盟里名头响亮的第一阵鬼兼虚空队长。不过话也不能这么说,这人从来就不是锋芒毕露的那种类型,好处就是无论什么样的环境都能迅速融入。而带领战队的十年究竟带给了李轩什么,不会有人比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吴羽策更一清二楚。

旧时光的记忆片段在这时候涌进脑海,他挑挑嘴角甩开思绪,决定换个话题:“最近比赛打着,你们都忙得不行吧?”

他说的是第三届荣耀世界邀请赛,开赛一周多,小组赛打到后期到了白热化阶段,各家为了出线权正战得你死我活。就算早已不在这个行业里,毕竟是之前十几年来的事业,他也投入了不少关注。

“忙哭了啊,天天加班你简直不能想象,恨不得都跟着欧洲时间作息了,可早上还得按时上班……”看来是找对了话题,李轩一脸苦大仇深,一股脑开始倒苦水。

“那你得挺住啊,关键的后方不能比前线先垮了。”吴羽策饶有兴致地听完从选手集训开始发生的各种乌龙事件,如此评价。

“都不同情同情我,真是事不关己……”李轩郁闷,“不过,现在也关乎到你了,我下午没法接着请假了,晚上也不能保证能提早回来,你可能得自己打发打发时间,不好意思哈。”

吴羽策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忙你的。”

吴羽策来北京单纯地就是来见李轩,之后搭次日晚上的航班飞西安。李轩载着他简单吃了午餐然后把他送回家,翻出来备用钥匙就匆匆忙忙准备赶回联盟总部去。看他临走时一副颇为过意不去的样子,吴羽策立刻摆摆手叫他不用管赶紧去上班别迟到,也不客气,拉着行李箱轻车熟路就往客房走。李轩一看……好像还真没什么需要他管的,交代几句,出门上班。

阖上门时他想着,有人在家等他下班回来,这感觉真不赖。


吴羽策不是第一次来李轩这,这套公寓不小,装潢得挺简洁。简单安顿的时候,他在房里走了两圈,感叹这人虽然是独居,屋子倒是收拾得愈发人气儿十足。不过也不值得惊讶,他在虚空的宿舍就一直挺整洁舒适,再加现在有了自己的公寓又点上了烹饪技能点,厨房油盐酱醋俱全,真挺像回事。

他洗了个澡来到客厅,李轩走之前开好了空调,还留了瓶冷饮在茶几上,和窗外毒辣辣的阳光一对比好不惬意。他往沙发上一坐,绒面的软垫瞬间陷下去一大块,诱使他把整个人都缩到了沙发里。他心里觉出几分安定,说是“还是家里好”又不对,北京不是他家乡,这里也不是他家,但归为祖国的好似乎又太大太空。不过他没思考那么多,二十多小时的旅途一路风尘,终于舒服安顿下来他才觉出了几分疲惫与困顿,虽说在飞机上睡了觉,此时脑袋仍昏昏沉沉——尽管理智告诉他,这个时间就睡下绝对对倒时差毫无帮助。

头脑放空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和上一次来时一样,客厅里的陈列柜里金灿灿三座奖杯排成一排,一模一样的他也有三个,第八、第九和第十三赛季的最佳搭档奖。中间的那座奖杯下面,靠着一张明信片。

那是张他挺熟悉的明信片,不过大部分人都不会对它感到陌生。Abbey Road、艾比路或者是披头四过马路,叫什么都好。他走过去,把它从陈列柜里、从那几座奖杯中间小心翼翼地拿下来,翻到背面,上面写了一行字、两行落款和几行地址,除了多了两个邮戳之外和记忆里的没什么区别,但在这里看到……

好吧,李迅那小子之前怎么说的?他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


02 笑


吴羽策会开始发明信片还是因为李迅。他本来并没有这种喜好,此事他觉得婆婆妈妈又毫无实际意义,毕竟有的是比它合适的纪念品,而依靠邮政投递且不说寄丢的可能性极大,小卡片漂洋过海至少也得用个十天半月,一点时效性没有。他退役后在国外的这段时间里本来和他联系的人就不多,有事的时候要么轰个电话过去,要么方便上网的时候用即时通讯工具或者电邮解决。

结果李迅就说,副队,你真是如假包换的摩羯座,不懂浪漫不解风情[邓布利多摇头.gif]。

你也变成了那个莫名其妙整天追问别人星座的包荣兴了吗?吴羽策望着屏幕内心吐了句槽。还有,都退役这么久了,什么副队不副队。

“虽然只是一张卡片而已,但你想想它看得见摸得着,承载的满满的可是思念啊是不是,这岂是即时通信软件能比的!……”李迅苦口婆心,从人类发展科技进步谈起,引经据典,敲了一大段字,准保是近些年写稿子写出来的职业病。吴羽策懒得理他,倒了杯水回来,就看到屏幕上冒出来一行:“不如你给我寄一张试试?正好我媳妇在集各国邮戳!地址是……”

啧,合着是替老婆来要邮戳的。不过这么一想,李迅这小子结婚都大半年了。吴羽策这人从来不矫情,但想到年代古早的某些事也不禁感叹,真是光阴如水。


说来也有趣,李迅在虚空的开始几年是队上唯一一个脱团人士,高中开始谈起的女朋友在城南上大学,一到休息日他就坐着公交跑去约会。他这人别看八卦,该低调的时候倒是挺低调,不公布也不刻意否认,所有人都不假思索地以为他也是大FFF团的战士一名。后来事情败露的方式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是二人在妹子学校外面的小餐馆被过路的学生拍到上传了微博,李迅那时候在本地已经小有名气,没过半天这微博就转了上千条,群众七嘴八舌一番品头论足,不乏好事者把当事人到虚空全员都艾特了一圈。

“队长副队你们听我解释,我也没明目张胆的,我现在都不敢走到校园里面去了你们信吗,今年的樱花我都没去看!可惜人怕出名——诶不对。”

“猪怕壮嘛。”李轩给他补全,“你这就是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让你八卦。哎,不过不是我说,这事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干嘛非要瞒着我们呢?”

李迅对于李轩对他的“对队友不信任,对兄弟不坦诚”的指控抵死不从,于是这件事以李迅被逼迫着把妹子带过来介绍给众人,又被全队队员狠宰一顿告终。李迅从那开始就成了全队的调侃对象,食物链的最底端,三天两头被人拿出来说事,直到他们最终分手——不,直到李迅最终退役,也没能完成咸鱼翻身的大业。


现在都成家了啊。吴羽策想。对方是李迅退役之后认识的姑娘,婚礼的时候吴羽策没能赶回去,礼金还是李轩代送的,他还没还。之后新郎官亲自传了婚礼照片给他,身着白西装的虚空曾经的刺客怀抱盛装打扮的新娘,在阳光下眼睛笑成了一条缝。李迅这人相貌平平,这张照片客观来说其实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但吴羽策的印象里这的确是李迅照得最好看的照片之一。

他隐约回忆起之前某次全明星赛在后台休息时旁边苏沐橙和楚云秀聊起的话题,说照相有个诀窍,只要想着一件快乐的事,露出的表情就会相应地变得无比幸福。吴羽策就如多年前一样打了个寒颤,叽叽喳喳的小女生真可怕,然后他想了想,明信片嘛,寄就寄吧。

半个月之后吴羽策在某个旅游点买了两张明信片,摄影师拍的非洲大草原上奔跑的羚羊和日暮时升起的圆月,一张给李迅一张给李轩。他给李迅随意写了三四行见闻,本来想把差不多的内容也写给李轩,又觉得写得一模一样实在有点索然无味。翻到正面看看图片,思索片刻,他提笔写:

月光斩和满月斩送你,祝一切顺利。

不解风情吗,拎起写好的明信片的一个角他暗笑,然后把两张一起塞到邮筒里。不过满月斩之后就吹飞了啊……受身操作不会忘的吧,队长同志。


03 最初的最初


从那之后,不定期地,吴羽策开始寄明信片给李轩。大多是风景,都没多写字,就算写也是寥寥数语简单直接,问候占多数,连期待见面一类话都不常说,落款苍劲有力地签着他的大名和时间地点——要在前几年,这么寄去西安的话也许就丢了——整个充满了70年代的风味。李轩倒是每次收到都会给他发电邮报告,问他有什么新鲜见闻,讲讲生活琐事,最后表达对下一张卡片以及下一次会面的期待,语气洋溢得如同他们明天就会相见。

后来有一次他从一本旧书里翻出来一张艾比路的明信片,不知多少年前和父母游欧洲的时候在英国买的,就这么被一路又带到非洲。圣路易斯岛彼时正处在长达八个月的旱季正中,即时室外温度四十二摄氏度,仿佛太阳将一团烈焰掷向了大地引燃了大火,他思索片刻,觉得出乎意料地难以措辞。最终他只与往常一样写了“祝顺利”三个字,签上名写了地址就匆匆寄掉。

反正说什么都没关系,李轩都能懂。

李轩在一个月后发来了邮件,比他之前发过的任何一封邮件都短,一共两句话,第一句不出所料是一句英文歌词,第二句简单直白地分别表达了他对吴羽策本人和对过去时光的思念。吴羽策啼笑皆非地首先为这个人出口之肉麻叹为观止了一番,然后回复他:“我回去了可以一起再回西安看看。”


那其实是个年代挺久远的故事。是第五赛季之后夏天的末尾,那时的虚空战队还和我们熟悉的样子相去甚远。盖才捷刚换下初中校服,杨昊轩葛兆蓝仍在训练营,贾世明在霸图被作为韩文清的接班人培养,而双鬼组合诞生还未满一年,他们一个十九岁一个二十岁,还能被称作“大男孩”的年龄。刚坐上战队的头两把交椅、留在俱乐部过夏休的二人经历了一天的训练,傍晚时分,本地人吴羽策带着李轩乘了公交换了地铁,又在古都的小巷里拐了七八弯,到最正宗的回民餐馆吃晚饭。

夏天的尾巴上,白天已经开始变短,夜幕降临在古城,路灯挨着个点亮,闹市里喧嚣声不绝。小餐馆的塑料桌旁,吴羽策一边掰着手里的面饼——李轩的,一边言简意赅地回答对面喝饮料的人丢来的一个个关于他童年时代的问题。他并非回民,却在这片区域长大,记忆里打开窗子仿佛就会有羊汤的香味灌进房子扑面而来,而那个年代这里还不像如今,游人络绎不绝整日熙熙攘攘。李轩想到年幼的牙牙学语的虚空副队长被大人拉着手穿过纵横交错的一条条小巷,一点一点最终长成他眼前这个坚韧挺拔的少年,忍俊不禁笑出声。吴羽策瞥李轩一眼,掰好了他那份馍递到他面前,又转向自己那份。

“还真是不一样啊,地头蛇掰的馍。”

“有什么不一样的,你别急着拍马屁,说好仅此一次。”

“哎哎吴导,照顾一下游客嘛。我可是来拉动这个城市的生产总值的。”李轩听了乐,自说自话开始角色扮演。

“上周咱俩在战队后门那家馆子吃泡馍的时候你不是比我还老练呢?”吴羽策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是吗?哎,这边是老店嘛,也让我体验一下正宗的老陕吃法……”

吴羽策把碗往前一推:“好了!等服务员来拿去煮就行了。”

其实李轩也不是真没到地道的店里大快朵颐过,到西安两年,近水楼台总要品尝一下的,去年夏天还是张新杰带着他来逛的回民街。彼时他还是个出道一年的新人,在后来被称为“黄金一代”的这群四期生里绝不是出类拔萃鹤立鸡群的那个,和刚拿了总冠军又是最佳新人的张新杰一起,难免有那么点不自在。张新杰其人与趾高气扬倒是从来沾不上边,作为向导也绝对尽职尽责无可挑剔,两人话挺投机,一路转着从历史传说聊到荣耀各职业技能选择的流派区分,结果李轩心思一发散,又考虑起“张新杰既然是西安本地人为什么不来虚空”这种已毫无意义的问题来。

而转眼已经又是一年,自己身边已经多了个好搭档好兄弟也是好对手,“双鬼”组合开始崭露头角,还稀里糊涂一起做上了正副队长。当然,这不是说他没有这份野心,没有野心的人根本无法在竞技圈立足,可是他也没料到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平心而论这一年的磨合并不是一帆风顺,就算两人内心都对彼此抱着对强者的欣赏,可年轻气盛,还是忍不住总想与人争锋。练习的时候他们PK过不少次,偶尔头脑发热话语里沾上火药味也难免。但是最多也只是如此,他们几个月来早已找到平衡培养出默契,开始将后背完全托付给彼此,毕竟,他们都对另一件事都一清二楚:只有他们同心协力,虚空才能赢。

这样说来,他觉得自己无比幸运。

此刻暮时的微风拂过他面颊,他向对面低着头握着汤匙的他的副队望去,脊背总挺得笔直的少年此时正低垂着眉眼安静饮汤,明明暗暗的路灯在他眼窝投下阴影,倔强又强硬的一面似乎已在暖热的空气里蛰伏起来,令人完全无法联想到赛场上那个英姿飒爽的女鬼剑、那总站在虚空最前阵开疆拓土的女战士。这个瞬间他有点恍惚又坚定地相信,没准过两年——甚至就是明年、后年,总冠军就是囊中之物了。

和这个人一起。

“真好啊,哪怕是做梦也好,知道我不是一个人,真的挺好的。虚空要拿总冠军,而我们是最佳搭档。”他突兀地把心底的想法如此说出了口,明明没喝酒却像是被绵软的夏风吹到了微醺,开始语无伦次。“说起来,这句话听上去真耳熟……John Lennon怎么唱的来着。”

“You may say I'm a dreamer, but I'm not the only one么。”吴羽策轻哼出口。

“就是这句。真适合我们,绝对不是唯⼀一个,因为至少有两个人啊。”

“是⼗⼀人。”吴羽策纠正。

“照你这么说还有整个踏破虚空公会,还有我们所有的粉丝呢。哎我那天还听李迅说,现在连海外都有留学⽣组成的虚空应援团了。但总之,你懂我意思的。”

他当然懂他的意思。吴羽策扬起唇角笑,举起手中的玻璃瓶,眼睛被灯光映得闪闪发亮。“为了虚空的冠军。”

他们相视一笑。“还有世界和平。”


Cheers.


04 无词歌


后来李轩在西安一待就是十年,春夏秋冬变换间,这座城市注视着他从愣头小子变成一个成熟男人,成为万众瞩目的、这座古都荣耀世界的领袖,而双鬼组合更是成为联盟中最牢不可破的一对搭档。他也被吴羽策带着,饮食习惯完全变成了和“地头蛇”别无二致的关中好汉,导致他如今做陕西菜的手艺远比做家乡菜的好。有趣的是,当初虽然是李轩把John Lennon带入了这段对话,现在却是吴羽策在为NGO做事。

李轩和吴羽策在十五赛季决定一同退役,彻底让虚空改朝换代。吴羽策选择出去闯一闯,李轩留在这个行业里继续,他们也早就对彼此的决定心照不宣。最后几个月里吴羽策学语言、给父母买房装修、买理财产品、申签证办手续,提前给了李轩不少即将分道扬镳的实感。但吴羽策会坚持这个词用的不准确,夸大其实,谁也没规定人不在一起就不能继续做拍档。毕竟,有这样一个人听得懂你每句话里的弦外之音,甚至不说话他也读得懂你的表情,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能得到理解,永远比自己还要坚定地站在自己的一边,十余年来一路都一路并肩,绝没那么容易随随便便就一拍两散。

当然,这些话他们谁也没说出口,也不用说出口。


离别那天仅吴羽策一个人到车站去送他。虚空的夏季封闭式集训刚开始,他们拿出前任正副队长的威严要求队员们留在训练室训练——“堂堂大男子汉搞得这么煽情像什么样子,明天吴羽策走你们是不是还要这样闹一次啊。”李轩挨个在他们脑袋上拍了拍,“好了好了都回去训练,这种事,我心领神会就行啦。”

“队长你就是装得比较潇洒!”队里的一年级新人被李轩给了最重的一下,委屈得不行。这孩子是李轩吴羽策从训练营选出来的鬼剑士继承人,今年拿着个小鬼剑刚出道,马上就要挑起担子,接过逢山鬼泣。

“那好歹我也没哭啊。”李轩笑,把训练室的纸巾盒给刚满十六岁的小男生递过去。他简单最后交代了几句,期间觉得就在宣读自己的临终遗言,最终望向站在人群外围的,已经完全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大将的新任队长。

盖才捷对他点了点头,抿起嘴角挤出一个微笑。

他放心地辉辉手,最后一次走出训练室的大门。走廊里,吴羽策正等他,脚边他的行李箱靠墙立着。“都别送啦!”他头也不回地说。


“你啊,装什么潇洒,真想给他们看看你现在这副表情。”他们坐在吴羽策的车里,时间还充裕,吴羽策于是也不急着开车,而是扭头望着副驾驶座上哭丧着脸的男人。还好,没真哭。

“唉……我就是,真的有点舍不得。”

“那就再多看两眼。”吴羽策把空调打低了几度,抬手又确认了时间。

他依言向四周环视一圈。接连几个雨天之后,仲夏的烈日像是只张开了大嘴露出獠牙准备吞噬地球的猛兽,把他的双眼刺得发痛,他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都堵在心里,最后只能化作一句叹息。

“不甘心啊……”他把脸埋在手里深呼吸一次,在虚空的日子里的一幕幕如同默剧在他眼前自顾自上演,而当他对着那些熟悉的场景伸出手,却发现什么都留不住。

这个瞬间他感到吴羽策一只手覆上他的后背,轻抚了两下。感受着这份无法忽视的、透过衣料传来的热度,他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象赶出脑海,紧紧闭上眼睛。

“……这件事上,我恐怕没什么能安慰你。”

他点点头。在这件事上他们一样,哪个心里都不比另一个好过。

但这样已经够了。他们是一样的两个人,这一点已经够了。

“好了,走吧。”

吴羽策低头笑笑没说话,发动了引擎。


没办法。不甘一定是有的,但世间的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第一永远只有一个。是的,他们最终只把虚空带入四强,最佳搭档倒拿了三座,却最后的最后也未能携手登上日思夜想的那座最高领奖台。这是他们十余年职业生涯里最大的,也是唯一的遗憾。

遗憾、不甘、懊恼……无法解决的事,就都交给时间吧。已经有过这样一段光辉岁月,大概是时候做回平凡人,何况他们早已比绝大多数人做得好太多。而总有一天曾经的忧虑与烦恼都会变成美好回忆里的调味料,脑海里剩余的一切片段都尽善尽美,似太阳永远不落,草木万古长青,一路上总有光指引。

更何况,他们一直以来,都不是一个人。


05 错乱


有关李轩与吴羽策的虚空的故事,至此结局。

但另一些故事还远远没有。


李轩在知道吴羽策本次回国的安排之后,多多少少一直考虑着他们该如何度过这个周五的夜晚。大餐是一定要吃的,满汉全席当然不必,但接风洗尘定得吃点好。之后的话,看夜景是不是俗气了点,北京这空气质量也不太现实,即将上映的电影似乎都没什么意思,音乐会话剧这种有文化点的,还得提前商量好去订票,是不是缺点机动性……

结果事到临头,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加班大魔王如洪水猛兽,美好幻想全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但这一切只能归结于李轩想得太甜了,世界邀请赛打得如火如荼,怎么可能清闲?

不过这个夜晚总归留了一些惊喜给他。晚上十点多他终于结束了加班回到家,推开门的一瞬就意识到了与平日的不同。玄关里比平时多了一双鞋,客厅留了盏灯,客房的门阖着。他手里拎着两个外卖盒走进厨房,发现冰箱上用他的撒尿小孩冰箱贴固定着张便签纸,吴羽策说他倒时差先去睡,料理台上留了一荤一素两个菜,保鲜膜封着盘口。李轩把餐盒塞进冰箱,菜放到微波炉里转,从保温模式的电饭锅里盛了点米,打开餐厅的吊灯一个人坐下。其实他吃了晚饭,但是回家之后的种种景象给了他这个长久以来的独居者某种错觉,他就着饭扒了几口孜然炒肉,吃得有点急,舌头被汤汁烫得一缩,他觉得自己有点入戏。

这房里无非就是多了一个人,空气都跟不一样了似的。

吃完饭,躺床的时候刚好十二点,结果一个晚上就这样稀里糊涂过去了。两小时之后闹钟又把他叫醒,他在睡梦里挣扎了一小会才摸到床头灯打开,找到矮柜上的电视遥控器,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蹑手蹑脚走出门,穿过黑灯瞎火的客厅到客房门口,果不其然门缝里透着光,有微弱的交谈声从房里传出。

“你在那站着干嘛?要进就进来啊。”吴羽策的声音蓦地传出来,李轩被吓了一跳,推开门走进去。

比赛还没开始,这会电视里的解说员和嘉宾正分析今天比赛的中国队和瑞典队的过往战绩,吴羽策把电视音量调大了点,往床的另一边挪了挪让他坐上来。李轩坐到床边又站起来,说着“饿了吧,我去热点东西吃”,没等吴羽策回答就往外走。没一会厨房就传来叮叮咚咚的动响,吴羽策去洗手间刷个牙洗个脸的功夫,李轩已经热了那几盒外卖装了碟端过来,又从主卧拉来个床上桌,把碗碟排开,还挺像回事。

“单位楼下的川菜馆买的,先凑合吃吧,白天我再给你做饭当今天那顿的还礼。”

“没事,你忙,我随手多做点而已。”

“说实句话,好吃。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被拴住了胃。”

吴羽策摆摆手让他别客气,李轩怎么看怎么觉得敷衍,他可是真心实意在夸赞。过了一会吴羽策冒出一句:“胃的话那比较好说。”

“怎讲?”

“比如那个炒肉,300克牛肉切丝,两个青椒,……”

“——停停停,你吃吧别说了,算我明知故问。”

吴羽策笑。他似乎是真的有点饿,说话都有点含混不清的,低头吃两口再看会电视。他脖颈弯着的时候会有几颗骨节鼓出一溜小小的山丘,李轩盯着看了两眼想抬起手去摸,却又一瞬间对眼下的状况有点不清醒。他把这归结于睡眠缺乏的原因,到底不是十几岁的时候,连着几晚上不睡也没关系。最后他用食指指背轻轻敲了几下最凸出的那截骨节,不出意料地收到一个疑问的目光,只好双手高举表清白,并一边示意吴羽策继续吃。


两点半钟比赛准时开打,瑞典是电竞强国,虽说本组中国和瑞典几乎毫无疑问会携手出线,这场比赛却是决定小组赛排位即淘汰赛对战的关键一役。

“小盖一般都会在擂台赛上场,毕竟他稳,目前为止的两场都换了对手130%左右的血。”李轩手里捧着一碗葡萄,一边吃一边说。

“嗯。”吴羽策应了一声,没发表意见,一边目不转睛盯着电视里面全员唱国歌,一边一手伸进李轩的碗里拿葡萄吃,吃完两颗拿起桌上的啤酒喝一口。

谈话间比赛开始,个人项目是和国内季后赛一致的五人组队擂台。中国派出的第一名选手是卢瀚文,首战告捷挑掉一点五个对手,到盖才捷第三个上场的时候已经领先将近一个人头分。盖才捷的对手是残血的一名拳法家,在对方生命值已经寥寥无几的情况下盖才捷仍稳扎稳打,看准对方的破绽,符纸一张张在手中凝结飞出,镰刀起落,对手血条开始迅速下滑。

盖才捷的青之驱在成为虚空的绝对核心之后,装备上又有了不少提升,就算是和他并肩作战数年的李轩吴羽策也觉得那个蓝色的身影哪里看上去有些陌生。但青之驱每一步的走位每一个操作都稳定精准,甚至无懈可击,这就是他们亲手把虚空托付给的那个人,最值得托付的那个人,当之无愧。最终,盖才捷滴血未减击败了对手,迎来瑞典队的第四位选手。

中国队最后带着两分的优势进入团队赛。团队赛赛制和国内略有不同,六人首发出战,对方的选图,双方一相遇中国队就被对方一阵快攻打入了被动。对手成功将中国队的阵型打散,企图切断各人之间的联系——剑客堵了王不留行,机械师正与大漠孤烟战成一团,神枪手不停远程骚扰着防风,战斗格式飞身掩护……但虽然离分割战场还有一段距离,但对手的控制不可不谓行之有效,对方的战术中心——一名术士,正牢牢地掌控着大局。

至少看起来如此。

下一秒钟,术士的主视角一片漆黑,他慌忙凭着感觉做出反应,随即队内频道里跳出队友的呼救。

“鬼阵连环!”

任何时候都不应该忽略场上的阵鬼,此时坐在场外的观众都在心里如此为瑞典队得出结论。能看到双方队内频道的观众看得清楚,排兵布阵从双方短兵相接起就已经开始,频道里每一次的位置反馈都因果相连地积累起反击的机会。而这一切最终都归功于——

乔一帆,一寸灰。中国荣耀联盟第一阵鬼。

那个暗灰色的身影此时从无数个视角被转播画面呈现在众人的面前,太刀雪纹闪着暗紫色的幽光,随即鬼神之力四散开来,结界张开,像织好的蛛网将猎物牢牢控制,插翅难飞。

以乔一帆的出色表现作为团队赛的转折点,小组赛C组第三轮比赛,中国队12比6大胜瑞典。


06 是你说的


比赛结束之后,李轩关了电视,把手中仅剩一颗葡萄的碗递到吴羽策面前,吴羽策也没客气。吃完他掀开被子下了床,开始收拾一桌的残羹冷饭。

“放着放着,我来。”李轩见状立刻也跳下床,帮着一起整理碗碟。

吴羽策瞟他一眼却也没拦着,只是说:“你都困成那样了,要不是乔一帆大爆发我看你都睡着了吧,赶紧睡吧。”后半段比赛李轩全程歪着脑袋靠在吴羽策肩上昏昏欲睡,直到乔一帆开始绕背准备偷袭,才稍微直起点腰来。倒不是他对比赛不感兴趣,不然也不至于这会起来看,而是真的——太困了。

“后辈的表现太精彩,我已经醒了。”

“就跟乔一帆跟你有半毛钱关系似的。”此时他们已经把碗筷端来厨房,吴羽策洗,李轩靠在冰箱门上看。

“话不能这么说,你不是说了嘛,我们可是最关键的后方,他们赢了我们当然高兴。而且不然这几周班都白加了。”

“是,你说的都对。”吴羽策懒得跟他斗嘴。

“是你说的都对。”李轩一边回嘴一边走过去放餐具,碟子立放在架子上成一排,碗倒摞成一叠,筷子放进筷筒。

“你还挺像回事。我今天还想着,要不是看你浴室里那几瓶可怜的男式洗面奶沐浴露,我都怀疑你这是不是有个女主人在收拾了。”

李轩听了一只胳膊挂在吴羽策肩膀上,脑门顶着他的背,另一手捂着肚子爆笑,看来真是醒了。“哈哈哈哈哈哈!我跟你说,还真有,”他收敛一下表情,故作神秘,“我们每周只能见那么一次就算了,每次还都是我出钱,世道艰辛啊。”

吴羽策回过头看他一眼:“你就请个家政而已,嘚瑟个屁。”


从厨房里出来他们又回到客房里,吴羽策又问一次他困不困,得到李轩坚决的否认回答之后也没多说什么,于是他们又窝回被窝,并排躺着盯着天花板聊天。

他们每年都要有这么一个晚上,别的不干就只说话,总有太多故事想分享给对方,好像一年的经历就必须没日没夜说一整年才行。结果第一年他们说好要战个通宵,一人一听啤酒就被酒精大魔王放倒,天蒙蒙亮就在沙发上靠在一起睡过去,第二天下午起来二人都腰酸背痛像是去梦游跑了几千米,李轩直叹老了老了还是年轻的时候好。

第二年他们吃一堑长一智,一没喝酒,二直接改了卧谈会,李轩还配备了抱枕靠垫若干,万事俱备。结果他俩谈到之前在虚空时的往事正忆苦思甜着,出乎意料地因为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吵了一架。虽然没真干起架来,两人也很快都调整好态度语气握手言和,久别重逢吵架还是十足的煞风景。不过他们会允许这种事发生是因为那年他们一共有一周的相处时间,要说时间就是金钱的话,仿佛他们突然可以奢侈得像是成了亿万富翁,可以尽情挥霍砸钱听响。最后那天,他们在旭日升起的时刻花掉了最后的那分钱,然后就呼呼睡过去直到分别时刻的到来。

到了今年,已经正式做了三年社会人的二人都从一杯倒毕了业,于是就放心大胆又把啤酒请回了餐桌上。回到卧房里一年一度的“双鬼夜话”栏目开始,李轩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个重磅消息:“鬼刻要回来了。”

他前两天在总部得到小道消息说正在审批,就打了个电话给盖才捷去问。是踏破虚空里的一个小阵鬼,进公会没多久就崭露头角,俱乐部接触一下之后发现是个上高中的小姑娘,还是李轩的粉,顺理成章地被收进训练营,直到现在终于准备作为新人出道。有意思的是逢山鬼泣这两年作为队内唯一的鬼剑士,一直作为双修鬼剑出场,如今,双鬼的操作者和角色性别终于对上了号,却刚好交换了流派。但无论如何,鬼刻,在沉眠三年之后,终于要重新回到这个赛场。

“小盖说两个孩子配合得挺好,而且完全是走的自己的路子,过不了多久新双鬼拍阵就要横空出世了。”

“好啊,我期待着。鬼刻估计早就迫不及待了。”

“当然了。不过……”李轩伸个懒腰,“以后就看不到鬼刻横着红莲天舞在最前面开疆拓土了。”

“你觉得不适应?”

“啊?……嗯,难免有点啊。”

吴羽策点点头。他退役后第一次看虚空的比赛,看到逢山鬼泣冲在阵前刀起刀落一套斩鬼连击的时候,也几乎是愣怔在了当处。按理说他见这个场景见得挺多,毕竟李轩平时训练中也包含鬼斩的练习,逢山鬼泣也不是没有被洗成斩鬼过。但有什么东西就是不一样了,逢山鬼泣的每一个动作无不提醒着他背后操纵这个角色的人并不是一直以来的那个,他太熟悉他,以至于这个装备样貌一模一样的鬼剑士让他觉得无比陌生,就像是亲眼看着曾朝夕相处的那个人被更换了灵魂。

而一直以来都望着鬼刻背影的李轩,现在的心情当然不难理解。

他抬起手拍了李轩的肩一下:“你得这么想,第一阵鬼的名号,马上就要回归虚空了。”

李轩闻言一愣,刚反应过来就被逗乐了,这人真是,像手里握着一本“机器人李轩使用手册”一样总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哈哈大笑几声之后,他扭过头望着吴羽策开口:“我得重说一次这句话:你说的都对。”


07 故事


故事总是说不完的。

起初他们都有点无法适应没有彼此的生活,吴羽策开始辗转了不少地方,联络不便再加时差恼人,想说的话总没办法在第一时间传达,仿佛他们之间隔着厚厚一堵无法穿破的墙,传过来的对方的声音都是模糊不清的。后来时间久了他们找到了新的平衡点,不像原来在虚空的时候,想说给对方的每句话都不会藏着掖着,而是就像赛场上双鬼不需要身在一处就能打出绝妙的配合一样,传达不了的不代表对方就听不到。

而眼下,哪怕只是一天,那面墙已经在他们面墙轰然倒下,汹涌波涛淹没碎砖在世界中心汇合。他们争分夺秒想把缺失的时间在这一天里填补完整。

李轩给吴羽策讲他们那些老队友。盖才捷是虚空的现任队长,李迅做了职业记者,葛兆蓝杨昊轩留在了公会部,唐礼升重返校园在大学读体育管理,贾世明深藏不露竟是个富二代,接了家里的生意还成了虚空的赞助商——这么说来,吴羽策竟然是唯一一个做了完全不相关行业的。前一段李迅还张罗着要聚会,却一拖再拖到了现在计划还没成型。

“总有机会的。”吴羽策不假思索道。

然后轮到李轩做听众。关于非洲无止境的夏天的故事虽然他已经听过许多个,每次的新故事却都和之前的迥然不同。吴羽策讲述他这半年做保护区向导的经历,白鹭掠过水面激起无数水花,鹈鹕群在头顶展开双翼就能遮天蔽日,还有白塘鹅与鱼鹰,睡莲、香蒲和阿拉伯胶树。再往前一点,圣路易斯的白色砖房与彩色渔舟美如画作。而追溯到这一年的最开始,吴羽策沉吟片刻,说出另一段回忆。

“我去年在刚果住过一小段时间,邻居家有个五岁的小姑娘,每天缠着我给她讲故事。”

那小姑娘挺外向,没事的时候经常跑过来找吴羽策玩。他倒不是不喜欢小孩子,只是哄小孩大概是种天赋技能,就算可以后天培养也绝非一时间就能习得,吴羽策做了十来年游戏宅男又立刻出国,相关经验根本和他驾驶飞机的经验一样多:都为零。更难办的是,这小姑娘喜欢上他讲的童话故事,说不是没听过,但就是觉得他比老师讲的有意思。吴羽策心想这老师怎么这么失败,一边耐心地问她,比你妈妈讲的也有意思吗。小姑娘想想说,都有意思,但是不太一样。吴羽策只好认账,带着她去买了本给女孩子的童话书答应每天讲一个,权当练口语。

玫瑰花逐瓣凋零,长发从空中垂落,纺锤的尖针刺破手指——吴羽策真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把这些故事讲得滚瓜烂熟。结果过了那么十天半月,有天小女孩突然问他,你讲的这些故事里最后王子和公主都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可是为什么呢?

吴羽策在心中一扶额,这是什么问题?“呃,因为他们爱彼此啊。”

“那,我爱我的爸爸妈妈,我也爱你,我们以后都能一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吗?”

不不不,那可不是。他艰难地组织了一下语言——就算是说中文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回答:“那种爱和你爱你爸爸妈妈不太一样,只能给一个对你很特殊的人,你长大就明白了。”这句话真是太万用了。“而且……也不是说相爱的人就一定必须生活在一起的,以后你也许也会离开你的爸爸妈妈,但不是说你就不爱他们了,或者他们就不爱你了。”

小姑娘打破砂锅问到底:“我也会离开我的爸爸妈妈吗……那,要是他们生活在南半球,我生活在北半球,这么远也行吗?我今天刚学了地球,老师说我们住在南半球,但我想去北半球看看。”

吴羽策愣了一下,回答:“对,就算分别在南半球和北半球当然也没关系。”


“结果她就问我,那你呢,你已经找到那个特殊的人了吗?”

“你怎么答的?”

“你猜?”

“我想听你说。”李轩转过脸去看他,眼睛快笑成条缝。

“真自信。”吴羽策一点不怕地回望过去,“我说是我第一年去非洲在肯尼亚认识的辣妹,烈日底下眼神锐利得像只鹰似的,但只要哪里一动,走起路来跳起舞来,比我这三十年里见过的亚洲人都性感多了。”

“你这么跟小孩子说?别逗啊。”李轩不满。

“你想让我说的跟这个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本质区别大了去了吧,他心想。

见他不说话吴羽策伸手去揉他的头发,使了点手劲把他的脸往枕头里按。李轩特别顺从地由着他,还自己把身子也翻过去整个儿人趴在床上。

“我跟她说,我们不讲王子公主了,讲一个英雄的故事好不好。”

李轩支起手肘撑着两腮,刚想说这话题转移得也太拙劣了,就被吴羽策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然后我就给她讲了荣耀资料片里第一代鬼剑士的诞生故事,这个好讲多了。最后我说,这个英雄叫逢山鬼泣。”

“啊?你怎么说的?Feng Shan Gui Qi?”李轩阴阳怪气地模仿外国人说中文。

“你的关注点怎么这么奇怪。我从中文一个字一个字翻译过去的,她说中国人起名字真有趣。我说是,我也觉得,我会转达起这个名字的人的,放心。”

李轩听了哈哈大笑,心想人一旦被逼急了,真是什么潜能都能迸发出来。连吴羽策都可以去编儿童读物了,忽悠小孩子一套一套的,真让人大开眼界。


不过吴羽策没说的是故事其实还有一点后续。

听完了逢山鬼泣的故事,小女孩总结归纳融会贯通,问:“那这个名字很奇怪的英雄最后也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吗?”

这……大概是两个体系,吴羽策想。“不会啊,公主是和王子在一起了。”

“那英雄呢?”

公主都跟王子跑了,英雄就注孤生呗,他心想。但眼下他当然不能这么回答。

“可能......是和女英雄吧?”他最后说。


这么一串记忆在他脑子里回放了一遍,他叹了口气得出结论:“太难了,哄小孩子。”

李轩听了这句话又开始笑:“没想到也会有让你这么没办法的人,真是一物降一物。”吴羽策反驳说怎么可能没有你当我是什么,李轩不理他自顾自继续哈哈大笑。笑累了他又趴回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还在一抖一抖。

半晌他终于平静下来,无人说话,于是沉默环绕着他们,像世界失了声,直到他一边抬起一只手向吴羽策伸过去一边开口:“你啊,你还回来吧?”

“当然了。”吴羽策把一只手塞给他握住,感到几分困惑,“我不是跟你说好了五年?”

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承诺。但有这一个,足矣。

“嗯,我就是困了……想耍耍赖。明早我就不记得了。”他的声音都被堵在枕头里,闷声闷气。

吴羽策哑然失笑。“你多大了今年?三十三?你这么幼稚你爸妈知道?”

“你知道不就行了。我这么幼稚,你给我也讲个童话故事吧。”

“今天讲故事太多了,售罄了,明天再来吧。”吴羽策用另一只手推他:“困了就回屋好好睡。”

李轩哼了一声,不动。

吴羽策不说话。过了片刻,李轩把头转了半圈,后脑勺对着吴羽策。他头发有点长,大概是忙得没空去剪,乱蓬蓬地搭在枕头上,和他的瞳孔一样是漆黑的颜色。“你看,天都亮了。”

的确,微光已经从落地窗帘背后透进来,整个房间都成了温暖的茶色,朦朦胧胧,仿佛从窗外透进了清晨的薄雾。这么说,他们没能一同度过一整个美好的夜晚,是因为黎明来得太早。

“睡吧,不是周末吗。”吴羽策说着把枕头放下去,又把空调调高了两度,躺进被窝。

“真奢侈啊。”李轩显然已经有点迷糊了,松开他的手,翻了个身又抓住,口齿不清地回复。紧接着他听到吴羽策带着笑意的呼气声。

“晚安。”


08 仲夏之夜


而分别总是来得太快。


一样的机场高速,一样的拥堵。

“哎,车牌号都限制得这么狠了还天天堵,这个城市真是……这日子没法过了。”李轩拉了手刹,双手抱到脑后,抱怨道。眼前和前一天一样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凝滞的车流,他们卡在正中央,寸步难移。

“来得及,一个小时总到了。”要赶飞机的那个人看上去却十分淡定,正握着手机打字。

“到肯定是到得了……”

吴羽策看他愁眉苦脸,“噗”一下笑出声,伸手去按汽车的音响开关:“听听歌,就跟你在这干着急有用似的。”


吴羽策没说错,一个小时之内他们的确开进了机场区域,但此时离登机时间仅剩不到四十分钟。没得选了,李轩一脚油门驶出收费站,一路超车,盘上立交直接向着出发口开。吴羽策返程时不会再在北京停留,也就是说这次离别和之前的每次都一样,不知道再一次见面会是多久之后。虽然他知道时间不会太久,但不确定性总归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回家好好休息,记得帮我给叔叔阿姨带个好,凉皮羊肉泡灌汤包都给我来一份,北京的没法吃……”他知道该说的现在就要说,但出口的却都是些细枝末节。

“知道了,每样都会拍一张给你看的,包你满意。”

“天,饭前拍照跟你的画风差得真不是一星半点啊,不用为了我这么委屈的。”此时他们已经到达航站楼入口,李轩开始减速。“就这个口进吧?”

靠边、停车、下车、拿行李箱。夏天的空气闷热地扑面而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望向对面的吴羽策。上一秒他们还在互相调侃,下一秒“分别”这个词“咚”地一声就落到眼前,恨不得在他人生的时间轴上砸出个天坑,而之前共度的三十个小时仿佛没有一点重量,轻飘飘地就从手心里浮出来消失不见。

但目前显然不是思考这件事的好时候,飞机就要起飞,而他的车子理应即停即走。他伸出手臂的一刻吴羽策就会意,像三十个小时之前一样他们拥抱住彼此。臂弯里是有点硬邦邦的触感,然后他感觉到对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颈窝,比燥热的夏天空气还要温热的鼻息让他浑身一颤。他条件反射般地一手环得紧了些,一手抬起来在吴羽策的短发上揉了揉,头发硬硬的有点扎手。也许真的和性格有点关联吧,他突兀地想到。

这么想着他就笑了,起初只是微笑,放开怀抱看到吴羽策一脸“搞不懂你”的表情的时候就笑出了声——这人明明心里就一清二楚。他仍留在对方后颈上的一只手上下轻抚了两次才收回来,收敛了表情开口说:“好了快进去,还有35分钟。”

“嗯,来不及等你去存车了,你直接走吧。”

“好,那我不送了,一路平安。”

“那就,再见啦。”


告别这件事就这么奇怪,明明只是几句话就可以解决的事,人却总想着把它拖到几分钟、几十分钟、几小时,甚至几天几夜,越拖越久越依依不舍,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殊不知此事绝对长痛不如短痛。当然,世间大部分事情其实也都类似。

他们此次告别无非也就用了一分钟,比此时此刻距离他看着吴羽策进入航站楼消失在他的视野里的时间还要短。李轩在脑子里想了几遍这些大道理,他觉得自己完全被说服了。然后他把车子开下立交驶到岔路口,一拧方向盘又向着航站楼的方向开回去。没准呢,现在离起飞还有半小时,从在虚空的时候开始航班坐了那么多年,吴羽策当然早就是金卡会员,快速通道登机根本要不了几分钟。

他开到停车场泊了车,向着航站楼一路疾奔,和他擦肩而过的人们或充满了即将启程的喜悦,或在分离的悲伤气氛里沉默。穿过连廊直抵出发层,他跑到航空公司的柜台前,环视一周却没看到熟悉的那个身影,指示牌上排在首位的check in信息也已经是45分钟之后起飞的班次。询问之后,他才确认吴羽策所搭航班的旅客已全部check in完毕,十分钟前登机已经开始。

好吧,吴羽策说了要他直接回去,他本来也没真的期待什么,他不误机才是当务之急。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慢悠悠向着来时的方向走。此时黄昏已经来临,烧得西边天空一片橙红色,夕阳透过航站楼的玻璃幕墙照进来把大理石地面上的每片阴影都拉的瘦长,这只是又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仲夏夜。

长痛不如短痛嘛。刚刚才说过。

就在这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他掏出手机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上下跳动了一会儿,才如梦初醒般有点手忙脚乱地接起来,把电话拿到耳边。

“你在航站楼里吗?”

李轩闻言一愣,全然没料到吴羽策会这样发问。毕竟他明明已经确认过全部旅客都已经办理了值机手续。

“你还没登机?我在廊桥上。”

“好吧,那算了。”

“什么?我往回走了,在航站楼里了。”

何止是走,他根本就是在一路狂奔,引来周围人的一片注视。但他们都比他还急促一般又迅速转回了目光,也是,世上每日匆匆忙忙的人里怎么会多他一个。

就在这时候电话的两边同时响起一模一样的背景音,是机场的呼叫广播。“乘坐XA1X05次航班飞往西安的吴羽策先生,请听到广播后速到C08号登机口登机……”

伴着广播声音的,那个十几年来他已经无比熟悉的声音说:“你往出发层右手边最里面走,你知道那有一堵玻璃墙吗?”


——这个人真是永远都不会让他失望。

他知道他此时这样的第一想法无比地不合时宜,他也知道正确的事是立刻要求他去登机。但难道除了正确的事之外就只有错误的事了吗,就算如此偶尔做一两件错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此想着他飞跑起来,整个人都有点轻飘飘的,侧着身不停地说着“劳驾”穿过人群。吴羽策的声音在他耳边让他不要着急,却语气轻盈,每个字里都饱含了一份只有他能分辨出的雀跃。隐约听到有人在说“吴羽策是不是之前打荣耀的那个……”,他无暇在意却仍默默扬起了嘴角,头也不回地朝着那人所说的方向奔向楼层的尽头。

他知道他们很快会再相见,但是在那之前,他还是想好好道个别。

但什么才叫“好好”道个别呢?

他跑到那面玻璃前面,气喘吁吁,按照电话里的指示低下头。位于三层的这堵玻璃幕墙并不是建筑物的外壁,它是楼层的尽头,却离室外还有一段距离。透过玻璃,他看到在最下面一层举着电话的那个人向他招了招手,挑着唇角,少有的笑得肆意。一看就知道他是在等他先开口。

他想他知道刚刚那个问题的答案了,他也知道了他该说什么。

“谢谢。”他说,“我等着你。”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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